蛛姬

听雨

        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

        苦境的景色其实是极美的,枫岫伸手接住了一篇落叶,叶色绯红,让他亦不由的想到了昔时年少。这样的红色,如同阁楼里,那漫天轻舞的红纱。

         彼时年少,那个时候的枫岫不是苦境里枫岫主人,也不是那个游历四魌界的楔子。旭日流光,永昼的景色是极美的。那时自己刚刚入了秀士林没有多久,鲜衣驽马,正是年少轻狂,彼时里他们这一届的秀士林中多是这样的少年,出身世家才学又好。难免会有几分持才傲物的心思,而自诩风流的少年们自然希望获得佳人的青睐。演绎着风流才子美酒佳人的诗歌。青楼楚阁,楼台画舫自然也是常去的地方。

        这一日,散学的早,明日又是列行的旬假。于是大家呼朋引伴,枫岫为人温和,看是温和有礼的面孔其实也冷漠疏离几分傲骨铮铮的。不过人缘还算可以,这不就有人叫他,“枫岫,你也一起去吧!听说姝芳阁里新来的美人擅长词曲。素日里,你之词曲也是一绝来着。”枫岫正收拾着书卷,见有人叫他,回头望去正是平日交好的学友。看着三五之人,枫岫不好拂好友面子便到:“好,等我一会儿。”说罢三下两下的将书理好,便跟着一块出去了。

         姝芳阁,是有名的青楼。只是这里的女子多是青倌,况且这里女子多半是出生世家不过罪人之后罢了。故而工诗文善词曲,行走间也无半点媚态。颇有几分大家味道,只可惜……

         枫岫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来得甚少。但是并不妨碍他与众人的交谈,琴音悦耳歌声动人,青烟婀娜见让人沉醉。忽然一道琴音传来,一扫刚才靡靡之音,大开大合近是大家气象。

        “哎呀呀!今儿个果然幸运”

        “可不是么!姝姑娘难得登台的。”

        “果真是绕梁三日不绝。”

          入耳皆是赞叹之声,枫岫顺着琴音望过去,朱色纱幔之后隐约可见妙丽身影。“一曲温柔缠绵的听雨,竟然可以奏出如此别致的琴音。果然不愧盛名。”众人一听枫岫,便串唆着让枫岫依曲填词。枫岫笑了笑,只道:“珠玉在前,哪里敢献丑来着。”说罢便起身告辞,众人相留不住便也随他去了。枫岫了出了院子,也不急着回去。刚才这琴音的曲调给他一种熟悉感觉,非是听过而是缘于这曲子内里所呈现的一种一贯的风格。果然,就在枫岫出了院子没有多久,另一个白衣束发的男子与他擦身而过,做工精致的白衣上,镶这浅紫色的边,昭示着此人的身份不凡。

         “阁下,请留步!”枫岫出声道。

         “嗯!”无衣有些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回首望枫岫道:“原来是师弟啊!·”

          “哈!”枫岫笑了笑,没有在称呼上过多的纠缠,便也从善如流的叫起了师兄来。说来虽然神交已久今儿个也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师兄果然好眼力。”

        既然是久未见面,师兄弟两人自然而然需要找个雅阁畅谈一番。待得二人坐下品茗,道:“师兄、师弟这不过是个礼数。不如我唤你一声好友吧!”枫岫有些卖乖的道。

       “可!”无衣笑了笑,也没有计较。

        “刚才姝芳阁,姝姑娘弹得的琴曲便是出自好友吧!”枫岫肯定的道。

      “哈!”无衣笑了笑道:“好耳力啊!不过你怎么听出来的。”

      “上次琴艺课上,我来迟了刚好听到一曲尾声。”

     “可惜!当时并非词曲,你又从未见吾。”

       “总有一种内在风格相似的。文如其人,字亦其人,内在风骨总不会变。你不也是这么认出我来的么。”

       “枫岫,你果然如老师所说的一样。一个有趣的人”

       “哈哈。”

        两人畅谈一番,知音好友,清风作曲,落叶为歌。

 

           壮年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啸西风。

         此时的无衣和枫岫已经褪去当年秀士林的年少轻狂。一个离师尹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一个已是慈光之塔尊贵的天舞神司。深沉的黑紫色华服,衣上孔雀织金的纹饰,无一不昭示着他们尊贵非凡的身份。而那些昔日的同窗,或已经死于权利倾轧之中,或于边境地方寂寂终老一生。算来走到如今却也只剩下他们两人而已。而当年那个弹奏一曲“听雨”惊艳的姝姑娘,不知安身何处。物是人非,说来不过物非人也非。

         “汝在想什么呢?”无衣看着一边有些走神的枫岫,常人看枫岫只觉得在思考,但是无衣知道,枫岫其实只是走神罢了。

       “哈!好友难道没有发现,吾们已然行至到了初识之地。”

       “嗯!~”无衣微微沉吟,细看周围果然是当年初识之地。“好友眼力如初啊!”

       “呵!”枫岫摇了摇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然成为他标志的紫色羽扇。“说来我一直有些好奇,当年好友怎会给一个青楼女子赠曲。”

       “不过昔日故人,偶然得遇罢了。”无衣微微一笑,越发衬得他温润如玉,而这笑面温吞的模样,也愈来愈瞧不出想法了。或许只有枫岫还能从他之面相上观看几分。

        “哦!~”枫岫不置可否的应声,便也没有在此问题上过多纠缠。

         两人不过停泊片刻,便离开了此处。二人如今身在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有着忙不过来的政务。

         回到官邸,又蒙界主召见。两人整衣前往,此次前往,果然不出二人所料是国祭之事情,此事本就是枫岫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只是这次又有其他三界的君王借此商量别的事情,故而又需要无衣出面打理。

        不过几日光景,三界的君王,重臣都陆续到来。这日,枫岫的祭典也已经准备完毕了,便来无衣这里转悠着,看着无衣长袖善舞的处事,枫岫想了想他还是学不过来。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无衣也说过好多次,奈何理念不同。这样圆融的处事恐怕非是自己擅长的了。

         枫岫正四处打量,反正这会子他也没事。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映入了自己的眼帘,依稀可见那人脸上有着墨色的邪印。看服饰,此人应该是火宅佛狱的贵族,只是火宅佛狱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正疑惑沉思的时候,却听到了无衣的声音。

         “好友看谁呢?”无衣笑意盈盈的道。

         “刚才在这里的是谁?火宅佛狱的那位?”枫岫转头悄悄问道

         “嗯”无衣略一思索。:“佛狱,应该是凯旋侯吧!咒世主他们应该跟界主在一起的,”

         “哦!~”枫岫正欲在说些什么,却瞥见神官的到来,便只好道:“吾先去准备了,祭舞要开始了。”

          无衣点了点头,道:“界主他们要来了。”两人便各自忙开了,这样的小插曲并没有让他们放在心上。

          国祭很成功,这事情过后不久无衣就正式登上了师尹的位置。无衣拜封师尹的那一日,正是枫岫离开慈光之塔的日子。无衣接过印信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前一天晚上枫岫和他的对话。

         “好友,吾欲离开。”

        “为何如此突然!”无衣很早以前就知道枫岫不会久安此处,原以为他会等一段时间在走,却未曾想来得这般突然。

       “因为该离开了。”枫岫笑了笑,此时他已经脱去了那身华贵紫服,一身白衣如雪,长发高束。银紫色的发,洁白的衣衬的眼前人的越发脱俗。有风来过,衣袂飘然,恍若谪仙下凡欲乘风归去。

        “哈!”无衣苦笑了一声,道:“流光晚榭,始终待君归来。”

        “好友,请!”枫岫笑了笑,日后慈光再无枫岫之名。

        “好友,请!”无衣也笑,至此他与枫岫终是殊途。

 

         无衣掌权第一年,楔子之名开始在四魌界流传下来。此时无衣正将他最大的政敌除去,朝廷之上人人自危。纵然反对之声不绝,无衣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向了他的道。三年之后,乃至往后的无数岁月里。无衣焚香取道,他所过之处,香氛袅娜。无衣之名被人遗忘,世人只记得他是无衣师尹,只是师尹。而慈光的国祭上,在也没有天舞神司的惊天一舞。

        楔子之名,享誉四界。一本本各地不同的风俗游记传颂开来。师尹闲暇的时候翻了一下,对左右道:“楔子的才学果然名符其实,只是此人傲骨太重,过刚易折,恐有祸端将临。”不管是无衣还是枫岫,师尹或者楔子,他们都是互相了解对方的。只是道已经殊途,却注定无法同归。他们之间早已经回不过当初。

        楔子去火宅佛狱,昔年祭典前的惊鸿一瞥,终究是让他记在了心里。火宅佛狱贫瘠,楔子亦早有所闻,只是当他踏上那块土地时,那种震惊是无法用笔赘述的。他在佛狱停泊了数年之久,小心的探访者佛狱的每一寸土地。然后蒙咒世主召见,在王城盘桓了数日。接待他的正是凯旋侯。想起多年前惊鸿一瞥,楔子在看到凯旋侯的时候,却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煞气和邪气又重了几许。

         两人之间的交谈不过寥寥几句,于久观人心的楔子来说已然足够。几日后,楔子离去。又回到了慈光之塔,此时的他所写的《荒木载纪》只剩下最后几张,他决定还是回到慈光之塔王城。

        半年后,《荒木载纪》一书出现,很快风行了整个四魌界。师尹翻看的时候,也是双眉紧蹙,最终仍然还是写下了一纸通缉令。令印而未发,师尹却想起一个地方来了。

         昔年姝芳阁的旧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了一座小院子,亭台楼阁具是精美,却又不失那份灵气。其实除了,师尹和楔子又有谁知道,这里曾经是王城最受欢迎的青楼呢!桑海沧田,早已几变。

         师尹持香斗而来,楔子亦早已经备琴而待。当年残曲,今宵再续或已难有当年韵味了。正如昔年故友,今朝再见早已是面容全非不复记忆中的影子。

        “楔子,好雅兴。”师尹入亭而坐,却是将香斗放下。手指压了琴弦。

        “师尹难得赏光,吾当然备琴而待咯!”楔子一笑,手中羽扇半掩笑容,模糊了真实的含义。

       两人再无话语,指尖压弦。琴音泄出,竟是再续了当年的残曲。一者琴音清俊流爽,却隐约含着沉郁慨然。一者洒脱,竟有些出尘的意味了。合音最后,残曲依然只能是残曲,弦断音绝。

       “可惜,此曲依然未曾续完。”楔子有些可惜的道。

          师尹只是笑了,手边的香斗缓慢的散出几丝青烟,若有似无的奇香在沉默的两人间弥漫开来。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师尹离开的时候,楔子就知道这一次他大概是逃不过了。不是逃离不开,或许也是不想逃了,说不明道不清,他就这样留在了这里。数百年后,这里被人淡忘,想起的也只是一个“莫离亭”的典故罢了。

       星河流狱,岁月无计,一息或许已是数百年的光阴流淌。楔子总是知道他要什么的,正如师尹也知道,他一生汲汲营取是为的是什么。上天界的星河流狱,楔子若想,也是能出来的。于是他花了数百年光阴,最终逃离了那里。此时的他,已经是枫岫主人。苦境的景色终究不同于慈光之塔,这里没有永昼流光。明月夜景又一番别致的景色。

        许是累年奔波,枫岫主人一点也不想再四处游走了。所以明知道刀无极的心中异想,他亦答应了下来,权当暂时落脚好了。他以天舞神司的身份指点罗睺的时候,就知道罗睺这一生起伏恐怕与邪天御武紧密相关。苦境终究会迎来四魌界的动乱。

        再着紫衣,金线提花的锦缎,孔雀纹饰周边,龙眼大小的珍珠。若是无衣师尹再此,即便面容已非,必然会认出此人是慈光之塔的天舞神司,然而苦境却只有枫岫主人。

        苦境的岁月安宁,看着漫天枫叶飘红,纵然四季时序轮转这里永远都是暮秋。偶然间一枚樱花花瓣飘入,伴着粉艳丽清俊的身影。“娇兰傲梅世人赏,却少幽芬暗里藏。不看百花共争艳,独爱疏樱一枝香”。枫岫想,这诗号,这人大概就是这么映在了心底吧。或许是更早以前在慈光之塔的惊鸿一瞥之中,就留在了心里。

      独爱疏樱一枝香。枫岫主人自然没有去过火宅佛狱,楔子是去过的。犹记得当初自己在佛狱昏暗的地光下,看到殷红如血的樱花,那般惊心动魄的妖艳。所以枫岫主人见到拂樱斋主的第一眼,想到的便是开在佛狱那殷红如血的樱花。以后的数百年间,便是言语机锋。

         拂樱斋主有着秘密,可以说这是枫岫主人的直觉。他么之间的交谈从来都在打探着各自的身份,偶尔同行出游的时候,也是不离彼此的秘密。习惯从来都是可怕的。最初,枫岫主人想要的不过是打发无聊日子的调剂品,久而久之却发现原来自己陷入其中,人心翻覆最难揣摩。

        佛业双身时,割席断义那个时候自己犹然保持着清新,一份信任化作十分自己从来都是只给人家七分,剩下的三分总是留给自己余地。血暗沉渊一掌,枫岫主人才惊觉,原来于拂樱斋主此人自己竟然在不自觉的时候给出了一份信任。再次见到凯旋侯的面容,枫岫主人躺在地上看着昔年如故身影想着的只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

       记忆到此便戛然而止,不是不记而是自愿遗忘。噬魂囚中最后徒留的十二字,是怨恨,是洒脱他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情之一字销魂蚀骨,避无可避。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主人,有客到了!”清越的女声传来,君曼睩端着茶点放到了石几上。

      “哈!曼睩劳烦你了。”枫岫将手中的枫叶丢弃,然后转动轮椅前往石几边的位上。目盲以后,其他感觉越来越敏觉。轻巧的脚步,夹带着一股香氛。枫岫抬头望向来人处,微笑道:“师尹,久见了,”

       “楔子,久见了!”枫岫两字在口中反复的转着,却最终也只叫出了这个名字。

        曼睩又端了一杯清茶过来,便悄然离开。师尹捧着茶,看着眼前之人即便到今日这般狼狈的地步也依然留着当年初见之时的哪一种风姿,经过岁月沉淀后,愈见他风骨嶙峋。

        “楔子不愧是楔子,如今依然是红袖添墨香。”无衣师尹不由得莞尔一句。

        “咦!~风雪压紫竹,依然风骨依旧。”枫岫主人一语双关的说了一句。无衣师尹觉得耳尖有些微微的热意,他暗自庆幸此时此刻眼前的枫岫看不见自己。

        沉默了好一会儿,此时有风过,无数枫叶漫舞飘落。无衣伸手接住一片落叶,道:“此时此景,让吾想到你吾初见的时的景象了”

       “初见么!”枫岫叹息道:“汝竟然还能记得。”言语之间不带半分嘲讽,也不带一丝感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人生若只如初见,然而人与人相识相知又怎能只是初见。

        “吾离开了慈光之塔,离开了四魌界。”无衣忽然开口道。

       “嗯”枫岫一怔,思绪却是却是想到那日在流光晚榭醒来的情景,短暂的养伤日子里足够他知道慈光之塔的现状。讥笑道:“他果然是糊涂了!”

       “老师他自然有他的打算。”无衣也不争辩,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他的身体,已经培养不出另一个无衣师尹了。”枫岫道,言语犀利。

      “他也不需要一个无衣师尹了。”无衣笑道:“凯旋侯,你知道佛狱已经覆灭了。”无衣仔细的看着枫岫的神情,似乎想看出端倪来。

      “哦!”枫岫微微一笑,应声。无悲无喜,那一笑纯粹而自然。

       两人在坐了一会儿,再无话,清风作曲,落叶为歌,景依旧,人却已失去当时的面容了。

       无衣起身告辞,道:“师弟既然行动不便,就不必送了。”旧日的称呼来得如此突然却又毫不突兀。

      “ 嗯”枫岫还是推着轮椅,送了无衣几步:“一步江湖无尽期。师兄望自珍重!”

      “嗯!”无衣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行走几步,却忽然听闻琴曲流出,音调慨然,似透彻一切。无衣停步,回首望去,却只见树木茫茫再不见来时路。轻笑一声,再行几步,一股凛冽的风雪气息袭来,无衣的笑容有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安、纯粹。

        呵,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一首残曲,到了今日终是续完。然而一曲已成为绝响!

 

 

注一: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啸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注二:文中所涉及《听雨》的曲子其实分了三个部份的,慈光之塔流传却只有两个部份。即:枫岫和无衣最初见面,姝姑娘所奏的琴曲便是无衣所谱的《听雨》。这便是《听雨》的第一部份。后来两人合谱,弦断成残曲,这便是《听雨》第二部份,这一支又别称《莫离》,最后一部份是枫岫送别无衣,将此曲续完,最终成为绝曲。故慈光之塔,流传的《听雨》一曲只是指第一部份,即姝姑娘所弹奏的部份。

注三:文中涉及的“莫离亭”典故,便是由《莫离》这一曲所传讹过来的。枫岫以楔子的身份重回慈光之塔,在当时姝芳阁旧止上重建了亭台小院来住,无衣在文书行令前,便知道枫岫已经回来了,事实上当年枫岫离开的时候两人之间已经有了间隙,枫岫《荒木载纪》彻底触动了无衣的底线,一曲《莫离》合谱既是双方的劝说,也是双方的决断。后世之人不明,以讹传讹说当时挚友惜别,一曲弦断音绝。此后这里,便是丝竹管弦,赋诗词曲,常演别离。故此亭被称为“莫离亭”。

   莫离亭中奏莫离,声声留人送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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